坎坷进京路
不久,朝局再度变化,北京的"坑"被迅速填满了,似乎没有给张之洞这根"大萝卜"留出位置,他也就只好继续扎根湖北。
就在此时,张之洞后院起火了。
5月8日晚,张之洞刚刚离开武昌不久,湖北沙市出事了。
一位湖南籍的面馆工人,在沙市招商局门前随地小便,与招商局更夫发生冲突,被更夫用扁担打伤,激起湘人愤怒,次日,集体赶到洋关验货厂门口小便示威,遭到再度阻拦。"湘人倏即聚众,登时放火将税司洋务、关署、招商局及日本领事公寓住宅焚毁,并阻水龙不许往救……"(张之洞发给中央的事件报告)这其实只是一起本该归城管处理的卫生事件,却因为掺杂了湘鄂两省人的地域冲突,及民间对国企、外国人的不满,星星之火迅速燎原起来。根据江海关沙市税务司、英国人牛曼的报告,财产损失应该高达10万两(相当如今2000万元人民币),史称"沙市事件"或"火烧洋码头"事件。
5月11日,张之洞的座舰还没到达上海,荆州将军祥亨的报急电报就飞到了中央。驻日公使裕庚也发来电报:"日因沙市领事馆案,派兵船两只来华。"
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央于5月15日电令刚到上海的张之洞,立即返回湖北,"俟此案办竣,地方安静,再行来京。"
张之洞则致电自己安插在北京的那些"坐京"们:"接鄂电,沙市现已无事,谭(代理总督谭继洵)已屡奏。我到京于时局无益,回鄂甚愿,沪上有要事,两三天后即回鄂。日来都下系何情形,鉴园(恭亲王,鉴园是其住地)病如何? 速覆。"
张之洞发给"坐京"们的这封电报,可以间接推导:1.张之洞谋入军机,主线就是刘学询那边的"暗线";2.北京的局势的确复杂,即便在和刘坤一长谈后,张之洞仍要在上海这个大清国唯一的国际大都市中多探探风。张之洞当然不愿意他的进京之路,被遥远沙市的一泡不合时宜的尿所浇灭,他准备在上海继续观望。其实,如果他真的不想进京被咨询,此时大可立即回湖北去,不必逗留。
但是,他的"坐京"们集体给他回了紧急密电,建议他"既奉旨,祈速回鄂,迟必有谣言。回鄂日期速电奏。事毕速请旨,令来京否? "显然,"坐京"们得到了确切的情报,张之洞入京的事情大起变化。
北京究竟发生了什么针对张之洞的事件,令"坐京"们如此惊慌,甚至担心"迟必有谣言"?正史中自然不会有如此具体而敏感的资料。
能够作为依据的,一是前文所列的蔡金台私信引的荣禄之语:"南皮(张之洞)公忠可敬,无如常熟(翁同龢)一手遮天,两邸皆病不治事,容当缓图。"
二是杨锐于8月写给张之洞的一封信,信中明确说:"公入对之举,前沮于常熟,昨日之电,则出刚(刚毅)意。何小人之必不能容君子耶?"
这两份信件,都将阻止张之洞入京的黑手,指向了翁同龢。
张之洞返回湖北没几天,5月29日恭亲王去世,死前留下遗言,告诫光绪皇帝,认为翁同龢祸国殃民。6月11日,中央发布变法诏书,开始了"戊戌变法"。6月15日,翁同龢被突然"双开",送回了常熟老家。这是戊戌年众多扑朔迷离的怪事之一。一直以来史家对此的解释,都是归因于慈禧为首的"后党"与光绪为首的"帝党"进行权力斗争,慈禧将翁同龢清除出中央,以削弱光绪的力量。近年更多的证据表明,正是光绪皇帝本人不满于这位 "居心叵测,并及怙权"的老师,而亲自下旨令老师下岗的。
不久,朝局再度变化,王文韶、裕禄调任军机处,荣禄接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北京的"坑"被迅速填满了,似乎没有给张之洞这根"大萝卜"留出位置,他也就只好继续扎根湖北。
不过,这一年所发生的一切,证明了张之洞的政治敏感性的确过人。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张之洞在坚持改革实践的同时,及时地写出了一本《劝学篇》,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在改革的同时要坚持正确的政治领导。这本书令其成功地划清了与康有为等所谓变法派的界限,无论戊戌变法中,还是戊戌政变后,都成为中央力推的干部教育教材。
在戊戌变法中,光绪皇帝提拔了四名年轻的军机章京,组建了一个小型的"中央改革领导小组"。其中,与张之洞关系极为密切的杨锐、刘光第皆在其列,其余2人则是谭嗣同、林旭。这令张之洞得以更为直接快捷地了解到中央的动向。
政变之后,除了戊戌变法中的操切而随意颁布的上百道改革诏令被停止外,一切改革仍在推进。此时,张之洞在京的"明线",因杨锐被杀而大为受损,但以刘学询、王之春、连仲三为主的"暗线",依然通过连文冲与荣禄保持极好的互动。
荣禄本来打算在此时再次起用张之洞,但慈禧太后看出了张之洞的书生秉性,拒绝了荣禄的请求。至此,张之洞完全失去了这次进入中央的机会。好在他掌握了一件官场上最为强大的武器--时间,1907年,他最终获得了梦寐以求的中央职务--大学士、军机大臣,那时,他已经70岁了。
一场军机梦,做了整整十年,这究竟是张之洞很有毅力,还是因为大清官场只有一根独木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