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层的心思
军机处、内阁、总理衙门等中枢部门中,大臣不是碌碌无为,就是权争剧烈,根本无法应对日益复杂的外交内政局面。剩下的也只有张之洞、刘坤一等少数地方干部。
史学家邓之诚在收录蔡金台的信后,点评说:"张之洞戊戌春间由徐桐专折奏保,命来京陛见,后由刘学询画策,因王之春、连文冲以通于荣禄,谋入军机,事为翁同龢所阻。即荣所谓常熟一掌遮天是也。荣、翁之不相能,翁之逐,荣与有力。于此征之益信。"
这段按语,比诸蔡金台的信,揭示了更多的高层权力斗争,涉及了荣禄、徐桐、翁同龢等重量级人物。孜孜以求进步的张之洞,虽然远在武昌,却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踩进了北京的旋涡之中。
建议中央起用张之洞的,是同治皇帝的师傅、主管中央组织工作("吏部")的大学士徐桐。这位79岁的老干部,在光绪皇帝电召张之洞进京前4天(4月19日),向中央提交了一份报告,在分析了"俄、德两国日益恣横"、"英、法各国群起效尤,或相争竞,皆为我切肤之患"等大局后,提出"此正求贤共治之秋,而并非万无可为之日也。"
在这份报告中,徐桐建议将张召到北京咨询,并对张之洞"洞悉洋情"、"折冲御侮"的能力大为赞赏,徐桐掌管组织部门,其用意十分明显。
徐桐举荐张之洞的背后,有着两股大的推力。
一是内忧外患激烈。此时,李鸿章早已靠边站,掌舵的恭亲王奕病重,军机处、内阁、总理衙门等中枢部门中,大臣不是碌碌无为,就是权争剧烈,根本无法应对日益复杂的外交内政局面。剩下的也只有张之洞、刘坤一等少数地方干部,堪称既有大局观,又有丰富的政治经验。
二是后来名列"戊戌六君子"的杨锐和刘光第的幕后运作。
时年39岁的刑部主事刘光第,进士及第时,考官是徐桐,因此算是徐桐的正牌门生,而张之洞也担任过刘的家乡四川的学政,两人交情不浅。在上一年(1897)张之洞六十大寿时,刘光第代表在京的川籍官员,写了篇激情洋溢的贺寿颂词《湖广总督张公六十寿序》,将张之洞比作周召公、卫武公、仲山甫,评价极高,深得张之洞欢心。刘光第在写给其族弟的家信中,承认这篇文章的意图,是"欲其(张之洞)入京来作军机大臣,吁谟远猷,匡诲吾君。"
刘光第的好友、41岁的杨锐,与张之洞的关系则更为亲密。早在张之洞主持四川学政时,就将杨锐延请到他的幕府之中,成为相当重要的幕僚。后来,张之洞推荐杨锐到北京任职,成为张之洞的"坐京"--驻京办事处的主任,在张之洞权力架构中的地位十分关键,甚至杨锐之兄在戊戌年去世后,张之洞都不同意他请假回乡奔丧。
在戊戌年的关键时刻,杨锐要为张之洞老师"更上一层楼"而运作,他以徐桐名义代为起草了推荐张之洞的报告,然后找到好友刘光第,通过刘递交给了徐桐。
杨锐此举,究竟是个人行为,还是张之洞的授意呢?
在杨锐门人黄尚毅所著的《杨叔峤先生事略》中说,杨锐此举,是受到了袁世凯的幕僚徐世昌(日后的民国大总统)的影响。徐世昌给杨锐写信,说日本伊藤博文来华,而李鸿章坐困,"欲求抵御之策,非得南皮(张之洞)入政府不可"。
而从张之洞的档案看,杨锐此举似乎并没有张之洞的授意,而是他主动为之。因为,在张之洞接到入京"电旨"后的第三、四天(4 月25、26 日),曾两度急电杨锐,一是打听背景消息,如"此次入觐,两宫意若何? 政府有何议?""原奏究何措施?"二是认为"此行于时局毫无益处",甚至提出了"瞻觐后即乞罢"(入京觐见后就要退休了)的悲观论调。他要求杨锐回电时务必加"急"字,以便及时沟通,急迫之情,溢于言表。
而就在张之洞狐疑之际,4月28日,光绪皇帝又发出了第二封电报,要求张之洞立即进京,"毋得迟滞"。张之洞还想再摸摸底,于4月29日致电总理衙门,表示手头工作多,总要"大约十数日"后才能动身,中央"既有垂询时间,如有急办而可宣示者,可否先为谕知一二条,以便随时豫为筹拟上陈。"这等于是赤裸裸的试探了。
5月1日,光绪皇帝再度来电,口气就不那么和气了:"前谕该督(张之洞)迅速来京陛见,自当闻命即行,何得托故迁延,致稽时日。至面询事件,岂有豫为宣播之理?所奏毋庸议。钦此。"至此,张之洞不敢怠慢,一边立即动身,一边临时抱佛脚,向正在俄罗斯首都彼得堡的前驻德公使许景澄讨教国际局势。在经过南京时,张之洞还和两江总督刘坤一进行了密谈。5月15日,张之洞终于抵达上海,准备在此换海轮北上。
对张之洞在戊戌年的活动,学者茅海建等有相当深入的研究,认为张之洞召京之事出于杨锐、杨深秀的主动,而不是张之洞本人的授意,加上北京此时的水很浑,敏锐的张之洞不愿意蹚浑水,因此,对召京之事相当冷淡。
从正史所公开的材料看,张之洞对召京之事似乎极为冷淡,这与蔡金台私信中的揭露,有天壤之别。为什么?
结合邓之诚所收录的蔡金台私信,合理的推测应该是:
第一,既然"追求上进"是中国官场甚至任何官场的天然选择,张之洞谋入军机、再上一层楼,是十分正常的。
第二,从上文的各种分析看,实际上有两套班子在为张之洞运作,一是"驻京办主任"杨锐,这条线是明线,工作性质也与各省的其他驻京办一样,主要是刺探政情。张之洞极有可能没有让杨锐与闻"跑官"的内幕,因此,杨锐只是根据自己对局势的判断,而主动开启了徐桐这条线;二是刘学询、王之春、连仲三这条线,通过连文冲的关系,勾兑荣禄,这条是暗线,做的全是秘密工作。而蔡金台因为是刘学询的密友,共同参与了极多的机密,而得悉此种内情。
第三,正因为徐桐的荐举是张之洞"计划外"的,在北京局势如此复杂的情况下,张之洞自然疑虑重重,多方摸底--他不是不想进京,而是要搞清为什么是"他们让我进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