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文典最看不起从事新文学创作的诗人、小说家,认为"文学创作的能力不能代替真正的学问",巴金、朱自清和沈从文在他的心目中全是跳蚤过秤--没斤没两的。当年,空袭警报一响,教师和学生就要赶紧疏散到昆明郊外,美其名曰"跑警报"。跑警报时个个只恨爹妈生的腿短,哪顾得上什么斯文气象?有一回,刘文典慌不择路,冷不丁发现"山民"沈从文的脚力极佳,倏忽间就如脱兔般抢到前面,成了领跑员,他立刻面露不悦之色,对身边的学生说:"陈寅恪跑警报是为了保存国粹,我刘某人跑警报是为了庄子,你们跑是为了未来,沈从文替谁跑啊?"西南联大给沈从文发教授聘书,刘文典更加不悦,当众吼吼有声:"陈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他该拿四百块钱,我该拿四十块钱,朱自清该拿四块钱。可我不给沈从文四毛钱!他要是教授,那我是什么?沈从文是我的学生,他都要做教授,我岂不是要做太上教授了吗?"沈从文讲授的语体文写作,在刘文典看来,简直就是小儿科,难登大雅之堂。好在沈从文生性谦和,克己忍让,对刘文典的轻侮之词并没有抗辩的意思。但闻一多是火烈性情,爱打抱不平,可咽不下这口气。
1943年春,刘文典受普洱大盐商张希孟之邀,为张母撰写墓志铭。当地士绅还玩出一个大忽悠:普洱素有"瘴乡"之号,世人心存畏惧,不肯前往。他们请刘文典去考察一番,作几篇游记,说明"瘴气"并非水土空气中含有毒质,只不过是疟蚊作祟罢了,现代医学完全可以预防。如此一来,消除了"瘴乡"之名,其他学者方肯前来,地方财源亦可得开发。刘文典没想那么多,只图求一大笔酬金和十两上好的"云土",也不向时任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闻一多打声招呼,就擅自旷教半年,这可是玩忽职守。闻一多征得联大文学院院长冯友兰的支持和同意,以讥讽的言词("昆明物价涨数十倍,切不可再回学校,试为磨黑盐井人可也")写信通知刘文典正式收回联大寄发给他的聘书,就这样兵不血刃,将这位名教授扫地出门。联大中文系教授王力等人曾为刘文典求情,力陈老先生从北平辗转南来,宁死不做汉奸,爱国之心不后于人。闻一多却不肯让步:"难道不当汉奸就可以擅离职守,不负教学责任吗?"刘文典纵然放低身架,答应雨季之后回校授课,下一学年增加课时以为弥补,也扭转不了既成事实。他走的最后一步棋是给清华大学校长、西南联大常委会主席梅贻琦写信,为自己的旷教行为作出辩解:
典虽不学无术,平日自视甚高,觉负有文化上重大责任,无论如何吃苦,如何贴钱,均视为应尽之责,以此艰难困苦时,绝不退缩,绝不逃避,绝不灰心,除非学校不要典尽责,则另是一回事耳……
过了将近两个月,梅贻琦才以短信回复,只是敷衍一番,并无半词挽留。万不得已,刘文典含垢忍辱,从此改换门庭,应熊庆来之邀,去云南大学文史系屈就教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