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后事1988年6月23日,梁漱溟的人生大幕垂下。享年九十有五。在近百年人生舞台上,他饰过主角,演过配角,跑过龙套。辉煌也罢,暗淡也罢,与世人一样,都是历史中匆匆过客。所幸者他以长寿之资,在朋辈友人中最后一个把笑声留给观众。他弥留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累了,我要休息!"
对于死,他早参悟已透。他认为佛家对生命的态度是"不求生,不求死",顺其自然。他于1988年4月底因病入院,儿孙昼夜轮流陪床伺候左右。5月他还接受一台湾记者的采访,只说:"注意中国传统文化,顺应时代潮流。"此可视为他的遗言。5月11日他把长子培宽呼之床侧,示意有话要说。培宽备好纸笔。他说:"人的寿命有限度。大夫说医生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的命已经完了,寿数就这样了。有时候吃点药,吃点合口味的东西,就可以了,不必延长寿命。"培宽问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只坦然地说:"火化。"
梁去世后,例行的追悼会是要开的。中央统战部为梁漱溟起草一份《生平》。关于1953年一事第一稿中写道:"受到不实事求是的批判。"家属认可。可在修改稿中莫名其妙地被改为:"受到批评。""第二稿和第一稿的区别在于,第一稿隐含梁漱溟不曾反对过渡时期总路线之意和因此而受到不恰的批评之意。但后来这两点意见被去掉,即恢复当年的提法。"本来统战部以尽快送印刷厂打印为由不让家属看修改稿。经家属再三要求,才让过目。家属在电话中向拟稿人表示反对:"如不改为第一稿中的表述,家属将不出席次日(7月7日)的遗体告别式。"统战部不得已,约请梁氏兄弟去面谈。梁氏兄弟表示,文字如何表述,以事实为准。当年明明是"批判",《毛泽东选集》第五卷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批判梁漱溟的反动思想》,现在为何将"批判"改为"批评",令人费解。对方无言以对,只反复重复劝其"希望以大局为重"、"明日家属务必出席遗体告别式"一类的话。家属据理以争,不肯让步。家属不在乎评价如何,只要合乎事实就行。梁漱溟生前概不接受说他反对总路线,子女们就不能替他接受。商谈从大会议室改到小会议室,由中午拖到开晚饭。相持不下。统战部请来民建的孙起孟先生、民盟的叶笃义先生从中转圜。两位先生感到此事棘手,觉得家属持之有理。一说:"原来第一稿不是挺好吗?"一用"晓以大义"劝说。又陷入僵局。双方的心理底线是:干脆将这一段不写入"生平"。但双方谁也不肯先表态。最后由孙起孟提出。家属也通情,即作附和。统战部的同志不敢表态,说待请示。云暂且休会,吃饭,准备晚饭后再谈。出门时适遇统战部部长阎明复同志外出归来。阎明复听完双方意见后表态:梁漱溟先生生平的稿子,本来不是统战部所能写的,他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又说:"那就不写这一段吧。"因此,1988年7月8日,新华社播发,刊在《人民日报》的"生平"中留下了1953年那段"空白",文章的标题是《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梁漱溟走完百年人生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