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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第七君子”徐致靖何以能刀下留生

时间:2016-04-15 18:27:59        来源:新浪历史

一刀尺白纸,两人手谈了80多张。临睡前,康把纸全烧了,还怕烧不透,用铜尺检查全是黑灰才罢。是夜,康有为与少年许姬传同睡。以后,康从上海来信,用的是日本手卷式的信纸,每封信就像一个手卷,书和文都很精彩,平均每个月有四五封。有便人来,康还托人带些广东的盐鱼、香肠、鲜荔枝等土产。有一次,康派人送来四首诗,其中有徐还在狱中时写的:"愁云惨雾何时解,正气歌成壮更悲。"有徐获释"喜而泪下"时写的:"冤狱两年悲党锢,维新元老纪新猷。"另两首中有句:"黑劫飞灰历几年,当时同补女娲天。""万年青史纪维新,功罪如何说党人。"徐要外孙送到店里去装裱,并一直挂在外孙的书房里。

1916年夏天,袁世凯死后,浙江督军吕公望、警务处长夏超迎康有为到西湖避暑,住在刘庄,康邀徐同住。第二天在酒席上,康对吕、夏说徐老是度曲名家,今天大家可以一饱耳福。徐唱了《骂曹》,康欣赏唱腔,并琢磨徐文长原著的词意,不断地叫好。那天,徐兴致特别高,说:"坐在小划子(西湖的小船)里唱曲,更为清越好听。"于是大家分别上船,在湖心荡漾唱曲,盛夏之时,西湖游船很多,闻声纷纷靠拢,直到11点,才曲终人散,尽兴而归。康带了女儿和女婿,徐带了两个外孙,在刘庄住了一个月,这是他晚年最愉快的一段日子。"天旋地转沧桑变,世异时移流水悠。"徐作了一首七古长诗《七月既望夜宴刘庄酒后狂歌为南海寿》送给康有为,倾诉19年来的政变风云,壮怀激烈和流亡入狱之苦,其中有"贼臣卖主终卖国,甘心湛沉吾神州"之句,这个"贼臣"就是他曾密保、后半生耿耿于怀的袁世凯。

刘庄的夏天让康有为生出了住在杭州的念头,1917年他买下西湖丁家山一带三十多亩地,耗银四五万两,历时四年,在1921年建成了"一天园",杭州人习惯叫"康庄"。正是在这里,年过花甲的康有为娶19岁的农家女张阿翠为六姨太,成为茶楼酒肆的谈资。他自题"康庄"联曰:

割据湖山少许,操鸟兽草木之权,是亦为政;

游戏世界无量,极泉石烟云之胜,聊乐我魂。

附近的山崖上题词,现在看到的"蕉石鸣琴"等都是他的手笔。1927年康在青岛去世后,"康庄"逐渐衰败。

徐致靖上折子保举谭嗣同,谭因病迟迟未能进京,徐去电催促,到农历七月才姗姗来迟,从那时起,谭几乎天天到徐家,或商量变法的事,或听昆曲,常请徐唱《长生殿》的《酒楼》一折,康有为则喜欢听《单刀赴会》中的"大江东去浪千叠"。

变法事败,康有为出走,谭嗣同和梁启超、徐仁录乘一辆骡车到了日本使馆,谭与日本参赞笔谈:"梁启超君应避死,留为大用,托君重义,使之不死",自己则"义不应避死"。

"与谭最投契"的徐仁录说,"谭浏阳侃侃而谈,神态坚定","他是一位言必信、行必果、重然诺、明大义的豪杰,联袁乃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被捕前一天,谭嗣同去看林旭,林问:"你走不走?"谭回答:"我不走。"林说:"我亦不走。"谭到徐家,徐致靖留他吃饭、喝酒,谭说:"变法维新失败了,任公我已托日本使馆掩护他到津,由海道赴日,贼党追捕康先生甚急,吉凶未卜。"徐问:"你作何打算?"他用筷子敲了一下头,"小侄已经预备好这个了。变法、革命,都要流血,中国就从谭某开始。"

徐后来告诉外孙许姬传:"谭先生在临危时,谈笑自如,慷慨激昂,真豪杰之士。"并自责:"我对不住谭浏阳,如不保他内调,不致被害。"

垂老之年,徐致靖向外孙许姬传解释谭嗣同的绝命诗时,还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因为他的保荐,1898年8月11日,黄遵宪以三品京堂候补出使日本(此前曾任驻日使馆参赞)。光绪帝被幽禁,黄在上海被捕,因日本的抗议两天后获释,从此隐居著书写诗,留下了《日本国志》《人境庐诗草》等。对他当年的举荐,黄始终难以忘怀。《人境庐诗草》中有十四首《己亥怀人诗》,第一首是陈宝箴,第二首即是徐致靖:

纷纭国是定维新,一疏惊人泣鬼神。寻遍东林南北部,一家钩党古无人。

第十一首是写徐仁铸,前两句为:

臣罪当诛父罪微,呼天呼父血沾衣。

说的是徐仁铸上书愿代父入狱的事。

在徐致靖保荐的5人中,与梁启超关系最远。光绪帝也没有召见过梁,他后来解释其中的原因是由于梁"粤音太重"。徐仁铸与梁启超关系则要密切得多,请梁到时务学堂就是在他任湖南学政时。

许姬传回忆,进入民国,继康有为到杭州之后,梁启超也来了,身穿黑缎团花马褂,蓝缎团花袍子,头戴美式呢帽,手拿文明棍,坐的是四人抬的绿呢大轿,还有四个警察保护。那天外公也不在家,等外公一进门,梁就下跪。他们的谈话从徐仁铸说起,当梁问及他有没有回故乡宜兴,看看亲友,他的声音提高了,很激动地说:"戊戌变法我们失败了,无面目见江东父老。"梁说:"年伯何必如此,我们都是为国家,不能以成败论。"语气中有点窘。梁启超临走前,拿出一把扇子,请他写字留作纪念。送走了梁,他还自言自语:"梁卓如前呼后拥,跑到这里来摆架子,刚才我一句话说得他脸都涨红了。"第二天他作了一首七律写在扇子上,后面还有跋:"任公年世兄自京来杭,别十余年矣,不胜沧桑之感,因赋俚句,留作纪念。"

1915年梁启超有一次杭州行,在刘庄停留了10日,当地官僚殷勤招待,热情甚至超过了广东故乡。6月11日,他在杭州给女儿梁令娴写信,说自己在西湖边不忍离开,甚至想在西湖边买十多亩地,种茶、种乌桕,躬耕自得,做个"千户侯"。当时袁世凯称帝在即,他还要挥动如椽大笔去写《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等雄文,躬耕西湖的梦终究做不成,没能像他的老师康有为那样在西湖"割据湖山少许"。

四 悔之晚矣的密保袁世凯折

1898年9月,百日维新朝夕不保之际,康有为、谭嗣同等曾想依赖小站练兵、手握新建陆军,对新政表示支持的武人袁世凯,先让康门弟子徐仁录去小站看操(因为其哥哥仁铸与袁是盟兄弟)。由仁铸推荐在袁幕府的言敦源回忆,徐仁录到天津后,袁盛宴招待,看操时就坐在袁的身边,"词锋甚利,口若悬河"。仁录回京后,盛赞袁的治军才能,康、谭主张由徐致靖上密折保袁,这就是9月11日上的《密保练兵大员疏》:

臣窃见督办新建陆军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家世将门,深娴军旅,于泰西各国兵制及我国现在应行内治外交诸政策,无不深观有得,动中机宜。臣闻新建陆军之练洋操也,精选将弁,严定饷额,赏罚至公,号令严肃,一举足则万足齐举,一举枪则万枪同声。……

这才有光绪帝两次召见袁,赏侍郎候补的事。调袁进京,招慈禧太后之忌,一也。袁不可靠,二也。徐致靖谈起此事,"非常悔恨,似乎是终身遗憾"。当时,徐仁镜曾劝他们慎重,"交浅言深,是一种轻举妄动。因为袁是荣禄的部下,虽小站所练新军,博得称誉,但人数不过七千。袁是个看风使舵的人,他曾赞成办新政,那是趋时。"徐仁录后来也承认,"欲倚靠袁之兵力救光绪、诛荣禄,乃谭浏阳、康南海与我合谋,诚为孤注一掷"。可惜徐仁铸当时远在湖南,他如果在京,也许会力阻,毕竟他"深知袁之为人",他是青年翰林中熟悉时务的后起之秀,受到李鸿章的欣赏,也是翁同龢的得意门生,他被革职后曾说:"保袁最为失策,此人居心叵测,如不保袁则维新变法虽失败,六君子或不致全部被害,一着错,满盘输。"他说林旭有见识,林有诗:"本初健者莫轻言",对袁是有警觉的。

1916年6月7日一早,远在杭州的徐致靖得知袁世凯的死讯,脸上露出了戊戌以来18年从未有过的笑容,前来姚园寺巷报信的人络绎不绝,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气氛,他说:"我垂暮之年居然赶上这一天。"他预备酒菜,对亲友说出了自己从未说过的心里话:

戊戌政变,屈指算来,已经十九年了。维新派在中国积弱的局面中,想要变法图强,可是没有清楚当时的局势,操之过急,以致昙花一现,终于失败。我们觉得光绪帝在甲午战败后,有变法图强的意思,想依靠他实行君主立宪。而慈禧是一个阴狠毒辣的暴君,光绪四岁登基,是她的傀儡,后来表面上归政,实际大权还在她手里,在这种恶劣环境中,我们的想法是太天真了。至于想借用袁世凯的兵力保护光绪,扭转垂危的局面,则是病急乱投医的举动。我是密折保袁世凯的人,徒然给他一个出卖维新,扶摇直上的机会。

他还说,"戊戌变法,因袁世凯告密,而慈禧再垂帘,囚光绪,捕杀维新党人,成为千古奇冤。"(《许姬传七十年见闻录》,114-115页)好在打倒袁世凯家天下的蔡锷,是当年徐仁铸办的长沙时务学堂学生,梁启超的得意门人,戊戌党人不仅参与了这一重大历史事件,而且报仇雪恨,终于吐出了多年郁积于胸的怨气。他希望中国从此能上下一心,建立起名副其实的共和政体。

1917年,他得知康有为参与张勋复辟,愤怒地写了一封长信力劝康离京。原信未保存下来,他外孙记忆的要点有:"戊戌变法虽然失败,但我们变法维新的主张是对的。我们对清政府的腐败贪污,表示不满,所以要除旧布新,这一点也是站得住脚的。""我们对光绪皇帝有知遇之感,是因为他能够听我们的条陈,进行变法,而不是因为他是清朝皇帝,所以捧他。""我们主张君主立宪,并不赞成专制,宣统我们毫无所知,岂可跟着别人胡闹。"(《许姬传七十年见闻录》,119页)他听说康即将出任弼德院副院长,院长是袁的死党徐世昌,"你做他的姨太太,我替你难受。"复辟虽然12天就完蛋了,他却为此痛心不已,认为康有为此举有损维新派声誉,心中愤懑,经此刺激,第二年春天,他在杭州一病不起,以75岁而终。病中他还在打听康有为的下落,为这位曾共患难的老友而惋惜。

开吊之日,康有为寄来挽联,沉痛亲切。多年后康女同壁对他外孙说,她父亲一生最敬重徐致靖,"有知己之感",还告诉他一件事,当年慈禧太后派兵舰飞鹰号追重庆轮,追捕康有为,中途油不够,开回天津,舰长以办事不力被监禁。后来才知是这位舰长刘冠雄(做过民国海军总长)故意放走康有为的。当时有识之士赞成变法,对康有为抱有同情。

史学界一直有一种说法,戊戌政变的发生起源于袁世凯的"告密"。也有史家根据袁世凯的《戊戌日记》,认为"政变与袁世凯告密无关",袁乃至荣禄都是想保全光绪帝的。这一日记直到袁死后10年(1926年)才公布于世,其可靠性受到质疑。袁的告密也许从时间上晚于慈禧太后发动政变,但无疑告密扩大了政变的残酷性。无论从毕永年日记《诡谋直记》,还是徐家后人许姬传的《戊戌变法侧记》来看,袁都难逃告密的嫌疑。前者是当事人当时的记录,后者是当事人的口述回忆,可以相互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