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送走那位香港客人,陈永贵和我们一起在农场大院里散步,闲聊。几杯烧酒下肚,他的话也更多了。有些话我本来想问又不好问,他都主动对我说起来了。
我听说陈永贵对十一届三中全会的路线,一直不理解,对"包产到户"心怀不满。有人说,在公开场合他不多说,而在私下里,他却直言不讳地攻击包产到户。他说,"大包干"的确可以暂时调动农民的积极性,但那调动起来的是资本主义的积极性,助长了人的私心,不合社会主义的方向。
这次见了他之后,我便很想问问他怎样看待当前农村形势,可我了解他在20世纪70年代末时的态度,怕提起这些事触到他的心病破坏了他今天的好心情,所以一直没好开口。可是饭后散步时,他却拉住我,主动说了起来。他问我:"听人家说我的坏话没有?有人说我反对农村改革,反对实行包产到户责任制。我为啥反对哩?有人说是因为陈永贵丢了官位,心怀不满哩!说我还想掌着领导全国农业的大权哩!哎呀!这些人真不知道我的心嘛!你知道的,就凭我这么个人,大字不识几个,能当好副总理?能管得了全国的农业?能担得起那么重的担子?那些年,也愁死我哩!咱不会别的,就会个大寨的那些干法,干部带头苦干!全国学大寨那些年,我带着大寨、昔阳的干部大干,真是累死了!苦死了!全国学大寨的先进单位的那些干部、社员也都像大寨、昔阳的干部大干,真是累死了!苦死了!我还到处批斗人家,批斗来批斗去,全国的农业还是个上不去。我们这些人自己也苦死啦,累死啦,啥办法都使啦,十八般武艺都使上了,就是没办法把农业闹上去!可你看现在,不搞运动啦,不批啦,不斗啦,可一搞'包产到户',生产呼啦上来了!市场上吃的用的,啥也有了!我这个人最认实。我咋不服气哩?我现在高兴着哩!"
听到这里,我挺受感动,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这时,他确实没有必要再向我说大话空话假话。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那段时间,他曾有一段时间想不通,对中央的方针政策发过不少牢骚,甚至还扬言要"抗到底"。这些情况在一些书籍及报道里多有披露。但人的思想是可以变化的,下台后,他冷静下来了,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全国农村改革巨大成果面前,他思想上的弯子慢慢转过来了!他终于走过了不通、顶牛的痛苦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