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西南联大时,李埏曾向刘文典借阅《唐三藏法师传》,开卷即可见此书的天头地脚及两侧空白处布满批注,除中文外,还有日文、梵文、波斯文和英文,知识之渊博,治学之严谨,令人叹为观止。有趣的是,李埏还在书页中发现了一张刘文典用毛笔勾画的老鼠,好奇心怂恿他请恩师解释缘由。刘文典闻言,乐不可支,叙说他在乡下读书时的情形,没电照明的地方,点的是一盏香油灯,灯芯上的残油滴在铜盘上。某天深夜他在灯下读书,一只细瘦的老鼠忽然爬上铜盘,明目张胆地吮吃香油。他本准备打死它,但转念一想:老鼠吃油是在讨生活,他读书也是在讨生活,彼此相怜才对,何苦相残呢?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他立刻绰起毛笔,信手勾画了一幅老鼠像,夹在书页中,以资纪念。若非善良的人,绝不可能推仁及物。李埏听完,不由得感慨系之:"先生真有好生之德!"
1949年,胡适为刘文典办好了一家三口的机票,联系好了美国的大学,想帮他换个新环境。对于胡适的好意,刘文典敬谢不敏,他说:"我是中国人,为什么要离开我的祖国?"他久已远离政治纷争的漩涡,只是出于朴素的爱国之情留下未走。他没有力气再折腾了,眼看把乱世挺到了尽头,接下来只想过过太平日子。当时,许多学人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留在大陆。
上个世纪初,刘文典留学日本,与周树人(那时还不叫鲁迅)有过交集,两人都是章太炎的边缘弟子,友情并不深笃。1928年,刘文典顶撞蒋介石而遭牢狱之灾,险些坠落到鬼门关,鲁迅激于义愤,撰写杂文《知难行难》声援,算是两人走得最近的一回。在西南联大,刘文典常常要亮出恩师章太炎这张王牌,顺带也就不免谈及昔日同窗,提到鲁迅时,他竖起小拇指,没作褒贬。听课的学生见惯了他的招数,对此一笑置之,竟无人探询他的真意。十多年后,这个疏忽居然有了弥补的机会,高校思想改造的刀锋越切越深,有人旧事重提,质问刘文典:"你用小拇指污辱鲁迅的险恶用心何在?"刘文典并不慌张,解释:"用小指比鲁迅,确有其事,那不是贬低他,而是尊敬的表示。中国人常以大拇指比老大,那是表示年高,自古英雄出少年,鲁迅在同窗中最年轻有为,我敬佩他是当代才子。你误解我了。你尊敬鲁迅,要好好学习鲁迅的着作。"这样牵强的辩解居然顺利过关,就没人掐指算算,鲁迅比刘文典大八岁,比钱玄同大六岁,比黄侃大五岁,"同窗中最年轻"的说法怎能成立?刘文典逃过一劫,竖小指比喻鲁迅的正解也就成了无解的哑谜,让考据家伤透了脑筋。
建国后,刘文典在云南大学生活得很好,被评定为云南省唯一的文科一级教授。他将鸦片瘾彻底戒绝了。在思想改造运动中,刘文典过关远比回京的冯友兰等人更为顺利。他承认自己缺点不少,但没有犯下罪行。









